秋雨泫然

Thor❤Loki

[心理罪] [邰伟/方木] 好自为之

苏查:

这回不写案子了,专心谈恋爱。说好的纯友情呢,谁管他啦╮(╯▽╰)╭


11.29 居然就这么写完了……开头显而易见是准备写肉的,不过到真写到那儿想法又变了,怀着“点到为止就得了,要啥自行车啊”的心情,它就变成了现在这样










方木很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:他和邰伟的关系,究竟是在哪个点上,发生了质的改变。 


考虑的结果,自然是没有结果。 


感情的起承转合若是能够总结和归纳,用化学方程式进行精确的表达,那古往今来那么多的诗词歌赋岂不全成了废话。 


所以,“感情在哪一个点发生了质变”就像“饿到什么程度非吃饭不可”一样,不是完全无法回答,但确实没什么回答的意义。 


但是不可否认,不管是否可以追溯,这一个量变到质变的点理论上是存在的。像树木的根系,伏延千里,也总有发出的第一个根芽。 


问题在于方木和邰伟这两座森林,貌似生长得过于不约而同了一些,在这件事上,他们的默契程度转瞬之间就超过了日积月累才形成的办案的默契,简直没有天理。整个过程在不可言说的时间和空间中密不可宣地完成了,甚至没有征得当事人的同意,无中生有,暗度陈仓,树上开花,顺手牵羊,三十六计走为上。 


相比之下,“身体关系怎样发生了质的改变”显然是一个简单得多的问题。


 


方木见邰伟,从上一面到下一面,中间隔了差不多两年。


罗家海归案,在分局审,却指名要见方木。边平告诉他的时候,下一句就说“也许,你还能遇见故交。”


故交。那个瞬间,方木心里的一尾咸鱼拐起头尾,忽地扑腾了两下。


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飘雨,方木小跑着去停车场取车,心中暗自算了一算,叹气。两年了。


他跟邰伟还是有过一点不一般的关系的,插在方木电影一般波折起伏的生活中,像插在一溜儿长梦中间的一个空白,经历的时候就没什么真实感,过了,也就那么过了。


到了分局,方木直奔着审讯室就去了,远远看单向玻璃前三两地站了人,方木的步子就紧了一紧。


走到近前,邰伟闻声回过头来,眉头紧锁着,见是方木,便松了一松,淡淡道了句“来了”。说罢,还是回转头去,盯着审讯室内看。


本来像根细线悬起来的一颗心,忽然就没了着落,亏得案子紧迫,没给方木留出什么多愁善感的空闲。


后来方木想了想,大致明白,除了他做了警察这件事儿本身,让邰伟不快的大概还有一样——他多少把方木做警察的结果,归因到了自己身上。


不是这样的啊,方木想说,但他没法说。不管是哪一种关系,看起来都已经结束了,此时说这话倒像是作势要挽回一样,难免奇怪。当初既然是莫名其妙搞到一起,本就没作长远打算的,也就别再越描越黑了。让误会保持原样也不失为一种解决之道。


不过,能继续做朋友的话,总归还是好的。


所以,当邰伟说他不着急走的时候,方木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开心。毕竟人活在世总是有所留恋的,方木的朋友不多,邰伟算是非常重要的一个。


但是在看到邰伟左手上的戒痕之后,这种心情还是严重地变味了。


 


事情变得不同,是在方木研三那年的冬天。


一年前的孙普案,让吉林市局对方木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,一并大转弯的,还有邰伟。


事后的证言中,邰伟尽力淡化方木在案件侦破中的作用,却已经来不及了,他不再主动找方木,有人会找。方木也能察觉到邰伟对他的态度变化,不痛快是有的,但没有办法,邰伟似乎认定了他不能做一个好警察,方木也的确无从反驳。


他们的关系淡了下来,出现了一段不知所云的空白。


 


再度发生联系,是因为方木又被别的市局给扣下了,事由是妨碍公务。


邰伟开了一百多公里去接人,一路上抽了小半包烟,抽得七窍都要生出烟来。


人到了地方,脸色跟语气自然不会多好,方木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出来,斜背了个大包,显得人越发的瘦了。邰伟有点儿心软,却还是板起面孔,人为地黑着一张脸,发动汽车,一路无言。


接近休息区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问了声,“饿不饿,要不要停下来吃点东西?”


方木摇头,“不用。”语调相当清淡,句子又短,一听便知是生气了。


回答在意料之中,邰伟似乎也是随口一问,下意识就准备放弃了,方向盘打了个晃,却又停住。吉普车在空寂的高速公路上若有所思地一摆,划了个不确定的S形弯,又昏头一样压线走了几十米,才终于亮起尾灯,笃定地向右靠拢。


方木不由得扭头看。邰伟再没有问他的意思,变道、减速、换挡,汽车驶入灯影阑珊的休息站,如一尾鱼滑进细小的河湾。


这并不是值得赌气的时间点。不过,既然为时尚早,任性有空闲,你我都一样。


车停了,邰伟却不动,歪头看看亮着“粽子、茶叶蛋”灯牌的超市门头,低头叼了一支烟。


车停的不是地方,后方有车不耐烦地鸣着喇叭,远光闪得如探照灯一般,邰伟看看后视镜,抬手把车熄了火。后车绕过来,开车人降下车窗比了个不大好的手势。邰伟挑挑眉毛,夹烟的左手搁在车门上,嘴里吐出半青不白的烟。


方木觉得,这个男人好像瞬间陌生了起来。


他其实早就不气了,而且这回的事不比孟凡哲那次,说他妨碍公务一点儿都不冤。所谓的冷脸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放肆,而邰伟往日的反应,也多少流露出一种甘之如饴的意思。可现下一方忽然撤了劲儿,倒有点自己把自己架上去了,方木不知怎么就有些心虚,心也开始跳的不大周正了。


只是邰伟不说话,他便也不愿吭声。心想干脆下车吧,伸手去开车门,却没有反应——邰伟驾驶习惯很好,车门是锁住的。 


方木不耐烦地回头,刚想说“开门”,却正好遇上邰伟的目光,他正思虑慎重地凝望着他,那目光很沉,像是一瞬间便把人推远了。方木由衷地怔忪了一下,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不是说吃饭吗,吃就吃吧,看得这么诡异是要做哪样? 


邰伟却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方木也困惑地看回去,这么长且单调的对视,像要一鼓作气看穿全部的前尘后世一般,前所未有,把一切都看变味了。方木先是愕然,继而不安,又变得不耐并且不忿,一度想要开口质问,却又找不出有力的问话。邰伟用标准的警察的眼光看着他,带着审视的意味,像看着一个嫌犯,让方木莫名其妙地气愤,又好像真被抓住了什么子虚乌有的把柄,怎么也硬气不起来。 


最后,邰伟终于垂下眼睛,不再直盯着方木,手上却有了动作。他忽然倾身过来,摸了摸方木的头,手指插进他的发间,缓缓摩挲,拇指掠过他的眉毛,划了一圈,停下来,轻轻摸着他的耳朵。方木没有躲,视线里某些不能明说的成分终于被行动坐实了,他好像并不惊讶,却感觉后背一下子起了薄汗,心跳也快了几拍。身体骗不了人,不管有意识还是无意识,他已经在等了。


就在方木还琢磨着“要不要说点儿什么”的时候,邰伟抖手将烟蒂从车窗丢了出去,利落地揪住方木的领子,然后便俯身过来,舍我其谁地吻住了他。


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纯情的吻,来势汹汹,直奔主题。方木被烟味呛得一咳,分明是熟悉的味道,却一瞬间就不同了,荷尔蒙改变了一切。方木没有拒绝,甚至半真不假的迎合着,他没有闭眼睛,直觉中邰伟也没有,视线里起伏的下颌线条如极远方坚硬的山脊。虽然从前只吻过女孩子,眼下没那么柔软的嘴唇和没那么温柔的动作,反倒像正中了下怀。 


吉普车空间宽阔,驾驶位与副驾驶位离得很远,所以这绝对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姿势,何况安全带还勒在方木的脖子上。邰伟的手劲很重,方木试着退了两次,都被后脑上的手摁了回去,一前一后的两股力把他撕扯的很难受,呼吸变得困难,脑筋也不太清楚,四下乱摸了一会才找到安全带扣,带子“啪”地一声弹了回去,他们更紧地贴到一起,像一座不踏实的拱桥。 


随着吻的深入,邰伟的手也顺理成章地从方木的领口摸进外套里面,方木终于觉得不妥了,他开始后退,含糊不清地要把邰伟从身上扒拉下去。邰伟很快便会意,结束如开始一般简洁,他们各归其位,方木不动声色地扯扯衣服,邰伟则抹了抹嘴角,以目光示意方木他们最初的目的:该吃饭了。 


眼睛习惯了暗,餐厅的灯就显得特别刺眼。方木与邰伟对头坐着,好像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,眼观鼻,鼻观口,嘴巴只管嚼,脸上也没有表情,吃得很机械。他有许多次食不知味的经历,心里塞满事儿的时候,报纸也能掰碎了嚼下去,但都不像这一次,简直是百味杂陈。


他的大脑在使劲地转: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?!


冷不丁一抬眼又跟邰伟的目光遇上了,他正好整以暇地拿着餐巾纸擦嘴,看起来已盯着方木看了一会儿,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思,但也不是没有意思。方木心里一阵憋闷,要发火,又不知从何发起,把勺子挺重地往汤碗里一扔,扭身就朝门口去了。


这都什么跟什么!


回去的路上,邰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专心开车,他们都没再讲话。 


吉普车下了高速,穿进市区,又穿出来,一路向东。车子心事重重地驶过城市霓虹,室内一会儿亮,一会儿又暗,像穿行在光怪陆离的水底,迫得方木的呼吸也一会儿紧,一会儿松。


回到吉大,已经过了半夜。大门只留了一人宽,当头一盏路灯黄莹莹地照着,格外萧瑟。方木一身不吭地开门下车,邰伟在他身后说“路上慢点”。


挺平淡的一句话,多半是随口溜出来的,方木却忽然就愤愤了起来,好像邰伟的冷静成了参照,把他的慌乱衬得格外真切。不知怎么上了劲,方木突兀地刹住步子,一转身走了回去。


拉开驾驶室的门,邰伟正在摸烟盒,被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,方木一言不发,只是探身进来,一把揪住邰伟的领子,整个人便合了上来。


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,方木明显感到邰伟僵了一下,大约是真的没想到他会去而复返,还这么豁得出去。他有几天没刮脸了,胡茬已冒了头,有的没的扎着方木的嘴角。刚才的一连串动作看似一鼓作气,实则只是一时脑热,方木把自己扑了出去,才发现根本没想好后续,邰伟却忽然变成一根木头,也没了动作,过了一秒,两秒,方木觉出被他压住的两片嘴唇薄起来,向两边拉去,才知道邰伟是故意的,这厮居然在笑。这下方木是真的窘住了。


好在,邰伟没有恶劣到让他一直窘下去。


仿佛真的笑出了声,邰伟错了错角度,轻轻舔了下方木的嘴唇,比前一次温柔许多。台阶给到这地步,再不下就太不汉子了,方木于是加深了这个吻。维持着两张嘴黏在一起的姿态,邰伟揽住了方木的腰,歪了歪身子,摸索着扳开了座椅下方的卡扣,座位带着人,“哗”地一下后退,方木像是被车子吞吸进来一般,车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

把方木送回来的时候,邰伟大概没做停留的打算,变速杆还留在一档里,这样的来去一松动,车子发出叹息般的一响,熄火了。


他们在狭小的空间内互相挤压,夺取氧气。说来好笑,活了二十大几年,方木的第一次缠绵的深吻,竟然是跟一个年长自己八岁的男人。可是他没有办法,一跟女孩子走得近些,眼前立刻跳出陈希的脸,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但邰伟是不同的,虽然要说究竟哪里不同,除了是男人这一点外,好像也说不出别的。


熄火的车中没了暖风,在数九寒天的冷空气里迅速冷却,不几时便有如冰窖,口唇变得粘滞,后颈上也慢慢爬起了鸡皮。


直到最初的那股子热血下去,方木才发现,进到车里之后,他的处境分明是更艰险了。邰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背也放平了,他们两个如三明治一般叠在一块儿,鼻尖对着鼻尖,不小心眨眼都能蹭到对方的脸,似乎不进一步做点儿什么,都对不住这辛苦腾出的空间。


可是天地良心,他真的没想这么多。


一样东西在他们之间尖锐地震动起来,是邰伟的手机。


方木艰难地撑起一点空间,帮邰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只瞥了一眼来电,邰伟的神色就警肃起来,隔了听筒,方木隐约听见“城北,大通路,命案”几个字眼。邰伟推着方木坐起身来,坐得也满艰难,他的头发有些乱,嘴唇貌似也有点肿,迅速回归的警察的神色叠加在上面,有点儿违和,也有点儿滑稽。


好在是没有下一步了。方木如蒙大赦地从车里缩出来,袖手站在门前灯下,看着吉普车在夜色中绝尘而去。被冷风激得一个哆嗦,才想起来往回走。


路灯鬼头鬼脑,扯出几条长得不像话的影子,方木像做了亏心事一般,一路走回寝室,都有种鼠窜之感。


 


他们的关系走到这一步,算是从零到了一,却仅止于此了,很长时间,都没有正经的后续。 


邰伟不联系方木,方木也找不出理由联系邰伟,他们的来往,过去都是建立在“有人死了”的前提之上的,似乎天下太平,他们倒没了交往的立场。


其实天下一点儿也不太平。


过了两三个月,方木才从食堂的电视上看到,吉林市又发了恶性凶杀案,城郊一户人家四口被灭门,凶手大约是流窜作案,侦破工作陷入僵局,两三周以来毫无进展。


省厅大概也挂了牌,邰伟一定压力很大,但他没有来找方木。


也许并不需要他,他只是个犯罪心理学的研究生罢了,邰伟才是正经的警察。


接下来的日子,方木照旧流水般生活着,他偶尔会想起邰伟,在办什么样的案子,在摸什么样的线索,在审什么样的嫌犯,在与什么样的人吃饭接吻同做爱。但他的生活很忙,几点一线之前并没多少缝隙去想什么人,时光如花洒下的水一般,似乎只要插卡便会无止境地流淌下来。


然后便是毕业,边平和邢至森为他还做了一番争抢,做警察,似乎是个顺理成章的结果。


 


久别重逢后的第一餐饭,他们吃得很沉闷。似乎很多话都不知从何说起了,聊来聊去,谈的都是别人。推杯换盏间,方木知道当年参办孙普一案的警察有的升职,有的调任,也有的牺牲,而真正与他们自己相关的,尽在烟里,酒里。 


至于邰伟结婚的事,是方木一眼看出来的。邰伟左手无名指有个环形凹痕,仿佛才戴过戒指,问过去,邰伟笑一笑,没有否认。


他转移了话题,问方木有没有转行的打算,方木说没有,跟当初邰伟问他当不当警察时一样干脆。 


“你会害死你自己。”邰伟在团团的烟雾里说。果然,他还是固执地认定,方木做不成好警察。不过这个理由,方木倒是没有想到。 


不愿深究这话题,方木索性嬉皮笑脸,“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。”邰伟却不理会他的苦心,摇摇头,自顾自大口吞酒。 


走之前,邰伟拍拍方木肩膀,用力一握,“好自为之。” 


隔壁店铺门口的破音响单曲循环着同一首歌,玻璃门一推,就漏进嘶哑的旋律。方木掸掸衣服,踏进门外利剑一般的正午阳光里。 


他们真的挺怪,你来我往,明明彼此都很懂对方,却总也搞不对盘。传说中的精神升华,始终无法实现。


沈湘与桑楠楠的尸体已经找到,邰伟这一顿酒喝得很松懈,出门时显然有些醉了,方木还记得冲他指指左手,也不知道他会意了没有。


一顿饭吃得有些时光穿梭的味道,回到局里,方木才找回实感。临下班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,令他回家吃饭,还有记着在菜场下市前捎两条鱼。方木正嗯嗯哦哦着关电脑,邻座同事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,铃声正是他中午听到的那首,旋律跳脱着,歌词很清楚。哦生活多艰难,哦欲望难躲闪,再见了我的冲动和浪漫。


 


其实,跟邰伟接吻那天的夜里,还有点算不得后续的后续。


方木哆嗦着走回寝室,一摸口袋便呆掉了——钥匙不见了。他习惯随意,钥匙就是孤零零一个光杆,塞在口袋里,不是特别剧烈的动作倒也不会掉出来。这回用脚后跟想也知道,一定是落在了邰伟的车里。方木在敲门还是打电话之间犹豫了一会儿,摸出手机发现已没电关机了,只好无奈地敲门把杜宇喊了起来。


从第二天起,邰伟的电话便各种占线,各种暂时无法接通,方木有点郁闷,拿杜宇的钥匙去配了把新的,生活稳步回到正轨,那个夜晚就越发地像一个梦了。


转天,方木在自习室翻书翻到挺晚,回寝室的时候天已擦黑了,腹鼓如雷,只想赶快打水泡碗面垫垫饥。杜宇在洗手间哧哧地搓衣服,见方木回来,甩手朝屋里桌上一指。“你的钥匙,那警察大哥给你送回来了。”


“他人呢?”方木把书放下,桌子上除了钥匙,什么也没多。


“放下就走了,有事儿赶时间吧。”杜宇两手白沫,开水龙头哗哗放水。


拿出手机来看,干干净净,没有未接来电。


要不要回个电话呢,方木犹豫了一秒钟,决定还是算了。


这一算了,就真的算了。


到方木毕业离校,邰伟也没出现。来也是你,走也是你,好吧,方木想,从今往后,都没有往后了。


 


教化场一案前前后后折腾了小两个月,一切结束的时候,方木像生生蜕了一层皮,元气大损,许多天都缓不过劲来。


天使园最终还是拆掉了,赵大姐一个人拖着一大群孩子,换了几个地方,才将就着安顿下来。廖亚凡却仿佛人间蒸发,遍寻不到,方木上天入地地找了一个来月,终于委顿。人显而易见地瘦了下去,偶尔回一次家,老人见了心疼得不行,忍不住埋怨起来,呛了两句,方木更觉得心累,干脆一直窝在宿舍,家也不回了。


邰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方木正盯着电视发呆。新闻早结束了,广告已经播了不知多久,他也记不起自己在想什么,满脑子是空白,看进眼里的东西转瞬就从后脑勺溜掉了,屏幕上的美人脸笑得很假,像一个画皮。


邰伟好像也没什么要紧事,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,就问方木过两天有没有时间。方木想了想说有,邰伟紧跟着又提起找人的事儿,一会儿便挂了电话。


两天后是个大风天,北方城市十一一过就彻底入了冬,方木被风吹得凌乱,歪歪斜斜地站在路边,看着邰伟的白色吉普车渡船一般钻出车流,向他靠拢。


邰伟仿佛兴致不错,一如往常地说笑,跟方木闲聊些工作外的杂事。


他们还是去之前常去那家馆子,坐之前常坐那张桌子,点之前常点那几道菜,还是喝酒与抽烟。


方木一瞬间觉得,邰伟和他像两块石头,时间的大风粗剌剌在他们中间吹去又吹来,飞沙走石割出伤口,而他们一直未变。


菜很简单,不一会儿就上齐了。倒了酒,方木一抬头,发现邰伟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依旧是两年前那目光,说不出究竟有什么,却好像什么都有。


对视了两秒,方木就看向别处。说不清为什么,邰伟这目光让他很怕,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,就要说出什么蠢话来。转念一想,人和人的关系从远到近,好像总要伴随着一定程度的犯蠢和装傻,表面上做得这么进退有度,又有什么用处。正在想着,视线又落在邰伟左手上,情绪在酒味催化下膨胀,一阵酸楚。不由得摇头苦笑,邰伟不明所以地问他笑什么,方木说不出话,继续摇头,喝酒。


酒精这东西,在这种时刻才显得格外有用。


人生在世,凡事就怕太认真,认真得超过了人力可为的限度,无异于自寻烦恼。起起落落经历了这许多事,方木深知,他就是活得太用力了,但老天好像也没给过他多余选项,一步一步走下来不过是顺其自然,似乎每一步都没有错,又似乎步步是错。


静默持续了很长时间,风从窗缝缓慢地挤进来。


方木仿佛发了很久的呆,才留意到邰伟。他面前的酒杯许久没动了,只有方木一人在喝,酒瓶里的酒去得很快。邰伟垂着眼,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弹着杯口,烟忘记了抽,安静地冒着细而缠绕的青烟,灰烬越积越长,时间流逝得很慢。


方木忽地醒悟,邰伟大老远跑这一趟,竟是专程陪他喝酒来了。而他毫无知觉。


一种类似庆幸、感动,又混杂着歉意的感情将他团团围住,如冬天密密实实的棉猴,沉重又温暖。


不知不觉间天已很晚了,方木有意留邰伟住一晚,邰伟摆摆手,“明天还有事儿呢。”他没细说,方木也就不问,真留下搞不好还要跟谁告假,麻烦。想来他俩几乎每次吃饭都喝酒,喝完照样开车上路,邰伟竟从没被督察抓过包,也不晓得是什么狗屎运气。


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功效,方木当晚睡得很沉,他做了一个很安静的梦,梦中仿佛有人在看他,左右顾盼却找不见来处。


 


即便比大多数的朋友都交心,邰伟对方木也不尽是真话,又过了一个月,方木才后知后觉地从旁人的言谈中识破邰伟说的谎。 


他没有结婚。  


分局的丁树成给小孩办满月酒,老丁跟邰伟在刑事警察学院时是前后辈,在校期间关系就不错,他们两人同在受邀之列。邰伟跟一群大学好友一起,坐在方木邻桌。刑警们总是很难聚头的,这次人难得邀得整齐一些,本身又是喜事,老丁情绪很高,酒也比平时喝得多,敬到邰伟这一桌时已经有些醉了,依然兴致高昂,不肯一桌敬,非要一个一个排着喝。 


轮到邰伟的时候,老丁握着邰伟胳膊,语气忽然严厉起来。“我说你啊,非非那么好的姑娘,不知珍惜,你要好好检讨!” 


方木神经一紧,往邻桌看去,邰伟端着酒杯一脸苦笑,也不解释,“是是,检讨,深刻检讨。” 


不着边际地把酒喝完,丁树成又大力地拍邰伟肩膀。“没关系,你嫂子认识个姑娘不错,改天叫出来给你见见!” 


邰伟却苦笑着摆手,“可别,我这旧伤未愈……”话没说完,丁树成说着“就这么定了!”大手一挥,撇下邰伟去敬下一个人了。 


邰伟站在原地,一瞬间的神色有些空茫,卸掉装备后,一些半真不假的东西如蒸腾的酒气,在吊灯的光亮下失了真。邰伟解嘲地笑了一下,摇摇头,坐下前无意识地一瞥,目光正撞在方木眼里,笑容僵了一僵。 


这一场宴席,方木吃得又是一个心不在焉。 


酒宴这种场合,人多眼杂,不适合讲什么悄悄话,但方木忍不住了。掰着指头算算,他认识邰伟也三年有余了,前半部分平铺直叙,中间静如止水,看眼前这趋势,有点儿前尘再续的意思,中间夹着不伦不类的一页,波折虽短,却也不可忽略,像一部《水浒传》中间夹了两章《情深深雨濛濛》,再怎么解释,也不是那么个味道。 


邰伟刚从酒店大堂出来,方木就从后面把他叫住了。几步赶上来,劈头就是一句,“你什么意思?” 


他问的是什么,邰伟不可能不清楚。 


风吹起来,夜已经很冷,呼吸被冻在嘴边,雾蒙蒙一团,像一段言不由衷的对白。 


邰伟笑着,在昏暗的路灯灯光里,方木忽地感觉到了狼狈,是邰伟的狼狈,打从认识的时候起,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这样笑过。 


他们面对面站着,隔着一段嫌远又嫌近的距离。时间冻成冰坨坨,坠着人的神经,像压箱底太久的书,一页页翻得很困惑。


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停了一会,抬手仿佛要搂一下方木,被方木生硬的后退一步躲掉了。方木觉察到一种失控,过去全部的云淡风轻在一顿饭的功夫里统统有了重量,整个儿地坠着他,让他浑身不爽快,他在为这些重量索求一个解释,但需解释的问题却并不存在。这种失控把他折磨得很暴躁,像从镜子里看见一个陌生人。 


后来,有人在远处喊,要走了要走了,邰伟沉默着转身,就那么走掉了。


 


再次见面并不如想象中隔得久。


刚进12月的时候,长春发生了件入室抢劫杀人案,作案手法与吉林市局两个月前通报过的一个案子非常相似,于是并案侦查。案子是邰伟抓的,就这么又来了长春。


现场疑点颇多,讨论了一番之后,还是向省厅申请了犯罪心理研究室协助侦查。


心理画像自然是方木的活儿,看过现场,谈了案情,又抱了一大摞卷宗回办公室,一头埋进去再抬头就半夜了。


烟灰缸已经满了,方木把空烟盒团了个球,摸摸口袋,起身去楼下小店买烟。正在付钱的功夫,一个人卷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,看见方木脚步就是一顿。是邰伟。


方木愣了一下才想起来,邰伟还没走,住在分局的招待所,离这儿就几步路。


“还没走呢?”邰伟也有点惊讶。


“嗯。”方木撕开烟盒包装纸,抖出一根丢给邰伟。“差不多了。”


邰伟接过烟,犹豫了一下,“这么晚了,干脆别走了。”停停又补了一句,“我那间房就我一个人。”


方木想了想说行吧,那就节省一下路上的时间。


从小店出来,不经意间抬头看天,才发现是个绝好的月夜。月亮有一种清明的白,大且圆,远远悬在天上,像要窥破人的心事似的,照下空空的光明。地上仿佛有了月影。


邰伟一人住了个标间,房间显得有些空。他的行李很简单,就一只大号的背包,衣服袜子什么的横七竖八地各处搭着。他们做刑警的人,惯常都备一套外出行装,什么时候有需要,可以拎了就走。


潦草地洗了脸,方木上床裹了被子,没几分钟就睡了过去,一夜连个梦也没有。


第二天交了报告,队里的人按各自分工各忙各的去了,方木卸下一口气,拿着邰伟给他的房卡,提前溜过去补眠。一觉睡到夜里,邰伟走的时候,没有跟他打招呼。


 


方木的画像做得很准,很快队里便传来了好消息,嫌疑人已经锁定,就等摸清楚行踪,实施抓捕了。本以为马上就能顺利结案,不想事到临头却出了波折。


方木接到边平电话的时候,邰伟人已经在医院里了。


出事儿的是个刚毕业不久的毛头小子,盯梢的时候跟得太紧,把目标跟醒了,嫌疑人故意绕了个大圈,把他们引进闹市区,准备伺机弃车逃跑。直到车子钻进商业街,负责跟踪的小警察才惊觉大事不妙,一边打电话呼叫支援,一边不顾暴露,死命地贴上去。


当时邰伟刚好在附近,接到呼叫的时候,那头人已经跟不住了。邰伟算了下地形,决定赌一把,便直奔一处背街的侧门去了,也是手气准得不循常理,恰好就堵个正着。邰伟冲上去把人扭住,没想嫌疑人身上带了枪,厮打中走火,子弹从邰伟左侧大臂穿进去,打穿了血管,人是拷住了,血也泼得满身满地都是。


方木赶到医院的时候,邰伟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,人精神倒还不错,被纱布吊着一只手嘶嘶吸气,还问旁边的小警察要烟,被护士很凶地喝住了。看见方木,邰伟咧嘴一笑,算是招呼。方木见状也就安了心,一路过来掌心里攥出了汗,一松手才觉得又凉又黏。


嫌疑人押回了局里,要马不停蹄地连夜突审,除了不管审讯的方木和挂彩被勒令休息的邰伟,其他人大多紧着加班去了,晚餐吃得很简便,吃完了,方木还打包了一大摞,自告奋勇充当便当宅急送。


邰伟的衣服上全是血,包扎的时候又被割得条条缕缕,方木把自己的多功能警用服留下给他,裹了羽绒服就风行虎掠地走了。


一来一回还是折腾到挺晚,回到宿舍又快半夜了。夜风透骨的冷,方木裹紧外衣,快步往回走,接近门口的时候,才想起忘了件事。


他的门钥匙在多功能警用服口袋里,留给邰伟了。


一边惯性地往前走着,方木一边盘算,要么还是回招待所跟邰伟将就一晚上算了。正权衡着,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光点,有个人侧身对着他,正在路灯下跺着脚抽烟,一只手臂别扭地抱在胸前,是邰伟。


方木迎上前,有些过意不去,“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呢,我回头去取不就好了么。”


邰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,手在口袋里掏了掏,拿出一个东西,冲方木晃晃。


是他的手机。


“我给分局打电话那会儿,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。”


好在夜色够黑,一定程度上遮掩了方木尴尬的神色。


同一个坑,时隔两年,掉进去一次,又掉一次。


“干嘛不进去等?”方木开门进屋,“外面那么冷。”


邰伟笑,“怕吓着你。”


 


洗脸刷牙收拾停当,方木叼着烟帮邰伟调整绷带,刚绑上,不习惯得很,不是紧了就是松了,总也折腾不好。方木耐心地左缠右绕,烟灰落在他的手指上,像往事碎成粉末。


“其实,你没必要说谎。真没必要。”方木说。这事儿仿佛差点就要被淡忘,丢进记忆的死角里去了,方木还是没能就这么放下。话音很清楚,你就是不说你结婚,我也不会怎样。


而且这谎话,也太低劣了,肥皂泡一样不攻自破。


“我没想骗你,”邰伟叹气,“我只是,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

方木愣了一愣,确实,邰伟并没有说过他结婚了,只是在方木试探地调侃他手上的戒痕时,仿佛默认地笑了笑。“结婚了”、“白天上班摘掉戒指,晚上回家再戴上”、“媳妇儿挺依赖你”,都是方木自己的脑补,无名指上的戒痕,也有可能是先订了婚又分手了,他就没想到。


订婚都订了,为什么又分手?方木很想问,却问不出口。天下分手理由千千万,一两句话说得清?他心里跟邰伟的这一本烂帐,难道就说得清楚了?


他也不敢问。一种可能性在背地里蠢蠢欲动,好像一旦确证就会变得卑劣。 


方木打上最后一个结,按掉香烟,掀开被子整个卷了进去,蒙住头,闷闷地道。“睡吧。”


闭眼等了两秒,头顶传来关灯的声音,邰伟在他身边躺下,他们一前一后很快进入睡梦。


 


第二天是个周六,醒来的时候,方木惊悚地发现他和邰伟不知怎么睡进了一个被窝里面。 


身体贴得太近,方木的五官六感一瞬间爆发了,千千万好的不好的想象一下子全具体到他的身边,邰伟睡得很沉,近在咫尺的鼻息把他的耳根喷得潮乎乎的,方木不敢动,闭上眼睛,显然也不可能还睡得着了。 
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,消化不良一般流逝得特别艰难。 


方木终于还是决定起床了。用肉眼不可见的最小幅度蠕动了半天,偷偷把身体撑起一个角度,还没来得及起身,便觉得手腕被捏住了。


“几点了?”邰伟睡眼惺忪地问。两人距离近得如此不怀好意,他看起来倒还挺自然。


方木摸过手机,“六点半。” 


“还早,再睡会儿。”邰伟口齿不清地说着,伸手把方木扯了回来,还往自己怀里拢了拢。 


你再睡会儿你扯我干嘛,方木很想质问,但也知道真问出来就更不对劲了。 


话虽如此,邰伟的眼睫抖动了两下便重新睁开,没了睡意。他们相隔大约十厘米的距离,在晦暗的黎明中对视。 


太他妈近了。 


这种擦个枪都会走火的距离,正负两极相对而卧,不吸在一块那才是奇了怪了。他们的对视持续了三秒,邰伟的嘴唇就本能般欺了上来。通了电的热得快一般,温度飙升得很急。


他们互相搂抱着在被子里滚成一团。


说一团也不确切,邰伟左臂上还是新伤,虽说没有伤筋动骨,却擦到了肌腱,动不得。他们只能以奇怪的角度拼合在一起,一部分相嵌,一部分相离,活塞运动做得很艰苦。


快感是慢慢浮上来的,经历了山重水复的摸索,才转向柳暗花明。但一出现便不得了了,很要命,像在雪堆中引燃了一串炮仗,只觉得要上瘾。感官是单行道,一道坎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,他们食髓知味,都意犹未尽,歇歇搞搞,天就亮了。太阳渐渐大起来,明日已成今日,嘈杂的光明中,大汗淋漓地交合着的两个人显得愈发的寡廉鲜耻了。 


不知隔壁哪家的小孩清早就大煞风景地开始背诗,语调平平板板,声音倒是脆得似瓜,穿窗入耳,真得不能再真。“秋风清,秋月明,落叶聚还散,寒鸦栖复惊。相思相见知何日,此时此夜难为情。”


邰伟笑着把方木盖住,受伤的那只手滑稽地举在方木耳边,他们嘴唇对着嘴唇,相互啃咬,喘不匀的气都混在一处了。 


“不用难为情。”他说。


 


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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